【KK】夜行列车

不知為什麼,想起吉本芭娜娜 “N. P.”

一条咸鱼北:

    
    
    
       *AU
       *纯属虚构
   
     
     
       没有恶意不一定就没有伤害。不是所有伤害都可以被看到。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请不要视而不见。
       语言比想象中更有力量,它造成的伤口隐秘而难以愈合。如果可以,请怀着温柔之心使用它吧。
    
    
   
     


0
    
       一起出逃吧,到东京去。
       
   
    


1
   
   


       刚背着小挎包,啪嗒啪嗒跑过半条街,跑到另一家姓堂本的人家门口。他站在名牌下面,气喘吁吁的,因为个子太小够不到门铃,于是在门口大声喊:“光一!”
       叫光一的男孩从窗户里探出脸来,看到是他,就从房子里跑出来给他开门。他等刚喘匀气,问他:“怎么啦?”


       怎么了呢?其实他也不太明白。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大事件,所以他就来找光一了。
       隔壁的绘里酱和裕贵君玩医生游戏,被大人发现了。绘里酱的妈妈吓坏了,裕贵的爸爸阴沉着脸,打了裕贵一巴掌。裕贵爸爸低下头向绘里妈妈道歉,可绘里妈妈只是惨白着脸把女儿藏在身后,眼里含着泪,一句话也不说。


       真奇怪。刚说。为什么他们这样如临大敌呢?他看到被藏在妈妈身后的绘里悄悄探出头来,与捂着脸的裕贵对视一眼,他们也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们玩医生游戏的事被大人发现了,也会变成那样吗?


       那我们就小心一点吧。光一说。
      
       他们跑进光一的房间,踮着脚锁上了门。
       刚像模像样地戴着眼镜和听诊器,把床单披在身上充当白大褂。
       “你哪里不舒服?”他瓮声瓮气地问。
       “我好像感冒啦。”光一板着脸,皱着眉头回答。
       “衣服掀起来,让我看看。”刚推了推眼镜,奶气地说。
       光一掀起衣服露出小肚子,刚带上听诊器。冰凉的听诊器贴在皮肤上,光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这一小块光滑的金属伸进衣服里,在他胸前轻轻滑动,不知为什么,竟让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冷吗?”刚问。
       “嗯。”他诚实地回答。


       眼镜太大了,从刚的鼻梁上滑下来,险险挂在鼻尖。他看得难受,伸出手帮他摘掉了。


       “那我就用手吧。”刚说。


       冰冷的金属被拿走了,温热的手心贴上来。刚肉乎乎的、柔软的手指顺着肋骨摸上来,虚虚捂在心口。


       有点痒。


       光一没有躲,安静地等待。
       “心跳好快啊。”刚说。
       “……”光一忍着某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的焦躁感,用微微发抖的声音问他,“医生,我得的是什么病?”
       “嗯……还不能确定啊。”刚做出沉吟的样子,“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他忍不住笑了。
     


       两个小小的男孩子,裹着床单窃窃笑着,滚在床上,用新鲜刺激的触觉,探索和感知自己外的另一个生命。
    
    
 


2


    
    


       天气变暖后,图画课不再用填色图画了。平假名学完了,接下来是更难的片假名。樱花开的时候,学校重新分了班,他们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刚学会了自己打领结,光一的小自行车的辅助轮也拆掉了。他们在一点一点地长大。


       那么,医生游戏能玩到什么时候呢?
    
       绘里酱和裕贵升上小二后就不再一起玩了。是因为分班了的缘故吗?可是他们即使分了班,也仍然一起玩啊……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子长得快,比男孩子高,又很凶,还动不动就哭,和她们玩总被老师批评,不如和男孩子一起玩。
       


       “刚!”光一站在刚的班级门口。


       才放学,班里一片兵荒马乱。“等等!”刚在里面大声回答。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红色的小书包里,往门口跑了一半,忽然大叫一声,又跑回去,从小桌子下面把装篮球的小网兜摘下来挂在手上,一边跑出来一边对光一喊:“走吧!”
       “书包都没扣。”光一说。
    
       两个人走着,刚把书包背到身前,把它扣好。
       天还很亮,现在回家也太早了——当然这是对于双亲都在工作的光一来说。即使回去了家里也没有人,不如和刚待在一起。本来刚是习惯直接回家的,家里有妈妈和狗狗在等着。但是妈妈和狗狗可以互相陪伴,而光一只有自己。他很仗义地一路踢着网兜里的篮球,和光一肩并肩慢慢走。


       这个时间,除了小学生已经放学,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仍在学习和工作。吵吵闹闹的孩子们散去后,路上就变得空荡荡的。院子里的大狗看到有人经过,摇着尾巴站起来;不喜欢猫的人家门口摆着装了水的大塑料瓶,洁净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刚饿了。


       按理说,距离午饭刚刚过去三四个小时,而且离晚饭时间也不远了,若是换了光一自己,他肯定是选择忍耐的——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根本就不会觉得饿。但是刚就不一样了,身为篮球少年的刚下午的运动量很大,运动完又被要求不许喝水,现在看到便利店就迈不动腿了。


       想吃冰。想喝可乐。布丁也想吃。如果还有薯片就更好了。


       刚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对食物的诉求。他用这样清澈而正直的目光望着光一,光一就投降了。


       两个人伴着叮咚叮咚的提示音进了便利店。这里靠街的方向是一整面玻璃,能看到外面闪着黄灯的电车线路。店里很明亮,冷气开得很足,刚愉快地扑进堆着食物的高高的货架丛林中,光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说是跟在后面也不太合适,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早知道选择困难的刚会挑很久,也就不白费力气,晃到杂志区翻漫画去了。


       杂志区什么都有。光一蹲下来抽出货架下层的少年周刊,也不看日期,只是单纯打发时间的、没有目的地胡乱翻阅。他对漫画没什么了解,所以也没什么要求,当然就更没有热情,于是很快就厌倦了。
       他四处看看,看不到刚。刚的零花钱在买了篮球后就剩的不多了,现在大概还在扳着手指烦恼买什么。没办法,他只好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看那些主妇杂志时尚杂志电视杂志和其他什么各种各样杂志花花绿绿的封面。


       他的目光停在最高的地方。货架最上面摆着的,封面是漂亮大姐姐的杂志,他踮起脚也还够不到。但他知道里面都有什么。神秘兮兮地把内页封起来,弄出这样那样的噱头,大叔们抖着腿站在货架前看,被路过的少女们投以轻蔑和反感的目光。
       莫名其妙。不久前他还能被妈妈带进女浴呢,真搞不懂大人们总是瞎激动些什么。


       ……不,他现在绝不会再跟妈妈姐姐一起洗澡了。不想被摸到,连被看到都有点受不了。
       这么一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他仰着头,半张着嘴,目光呆呆的,虽然是在思考人生,但看上去真是傻透了。


       “色鬼。”刚说。


       他的意识从思考的温暖海洋里浮出来,合上嘴,恢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一转头,看到刚抱着零食站在他身后,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停在高处几乎走光的大姐姐的胸部上。
       “才不是。”光一说。


       “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说什么不是。”刚走向收银台,“谁信?”


       “就是不是。”光一跟在后面,固执地说,“再说你不是也看了吗!”


       “请问多少钱?”刚很有礼貌地问收银小姐姐。


       “喂!听到没有!”光一说


       “不要袋子,谢谢。”刚无视了他,从书包里摸出小零钱包付了钱。


       “喂!你不是也看了吗!”光一不屈不挠地重复。


       刚像是没听到,努力伸长短短的手臂接过零食,然后又很端正地说了一遍:“谢谢姐姐。”


       “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光一抗议。


       “没有!”刚把食物塞进书包,头也不回地说。


       收银小姐姐低头笑了。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刚把棒冰掰开,把下面没有拿的地方的那一半递给他。光一不知为什么觉得确实是自己理亏,小声咕哝一句“谢谢”,接了过来。


       刚咔嚓咔嚓的吃完自己的那一半,摸出一包彩虹波子糖,拆开,伸到他面前。光一不疑有他,伸出手,还没碰到糖纸,刚立刻又缩回去了。


       光一:“?”


       他盯着刚,刚若无其事地吃糖,眼神平静的不得了。他于是放下手,然而刚立刻又把糖伸到他面前。


       光一:“……”


       他看着刚的眼睛,刚一眨不眨地看回来。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光一缓慢而警惕地伸出手。意料之中的,他的手指一碰到包装,刚就又立刻敏捷地缩回去了。


       光一:“。”


       光一丢掉棒冰的残骸,把手插进口袋里,满脸写着“我不要了”。刚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把五颜六色的糖豆倒在他的手心里。
    


       波子糖是甜甜的汽水味。今天作业很少,快点写完的话,晚上可以多看一会儿电视。今天有光一最喜欢的战队特摄剧。


       这大概是他尚很短暂的人生里最完满不过的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想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幸福。


       他把口腔里的糖球用舌头从左边顶到右边,于是右边的脸颊鼓起一小块。一小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去,他听到走在右边的刚在说话。
   


       “我们不要互相喜欢了吧。”
    
   
     
3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很多很多的生命在一起生存。为了能和平共处,大家制定了很多很多规则。比如星星应该挂在天上,玫瑰要从泥土里长出来。比如长颈鹿走在草原上,鲸鱼应该游在海洋里。


       比如天空是蓝的,太阳从东边升起。如果你是一个小男孩,你喜欢的就应当是一个小女孩。


       我们所规定的,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事。
    
   


     
4
    
    
    
       十五岁的刚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天空是粉红色的,巨大的蓝鲸游在云朵里。太阳从透明的海洋里升起来,是柔和的桔红色。它又温暖,又明亮,低低地悬在水面上,摸上去像是滑滑的布丁,尝起来甜甜的,是汽水味的波子糖。没有伤害,没有谎言,像是裹在洁白的棉絮里,一切都柔软而平静。


       那是个童话般甜美的梦。
      
       当他睁开眼睛,梦就醒了。
      
    
       没有人与他一同上学,他一个人乘电车去。在站台上遇到同学,他们看到他,就像没看到一样,却又悄悄挪到站台边离他更远的地方去了。
        小腿上有一块淤青,上车时碰到座椅的边缘,现在隐隐作痛。车厢前端的那几个同学在偷看他,互相说了什么,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只觉得无聊透顶。
     
       打开课桌,发现里面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充满暗示性的半透明液体,上面很逼真的浮着一点泡沫。


       牛奶加洗洁精。无聊透顶。


       他把塑料袋从课桌里拿出来——从他进来就一直暗暗盯着他的始作俑者们立刻发出各种各样的嘘声。他在这些目光里拿着那个塑料袋走过半个教室,来到垃圾桶前,把它扔了进去。


       “今天不是扔不可回收垃圾的日子。”班长冷淡地说。


       “谢谢。”他回答。
     


       生理卫生课时,空气微妙的躁动着。老师在讲解安全套的用法,告诉少男少女们行为要谨慎,为自己和他人负责。
       课堂最后,自由提问的时间里,长发戴眼镜的女孩举起手,问:“我听说同性恋是艾滋病的最大传染源,请问是真的吗?”


       哄堂大笑。男生们大声起哄,女生们捂起嘴笑着窃窃私语。他身周是个真空的圆,意味不明的视线从身上扫过去,然后再扫回来。


       老师以晦暗的目光看他一眼,然后对那女孩说:“不要使用这样的说法,会被人认为你歧视少数群体。我只能说,同性恋是艾滋病高危人群。”


       “你们太过分了。”不知谁说。


       “哈?搞笑,我们只是说说,他又不会真的得艾滋病。”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回答。
       
       天使从上空经过,教室陷入没有原因的寂静。他看着课本。课本翻在第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
     
       下课铃响了,老师宣布下课。男孩们经过他的课桌时做出夸张的躲开的动作,其中一个特意跑到垃圾桶边看那个塑料袋,向周围的人展示,然后对着他的方向做出呕吐的样子。
       男孩的表演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可作为主角的他一直无动于衷,于是男孩们很快就觉得没趣,纷纷散去了。


       前排的女孩以厌恶的神情看着这场闹剧,等教室里安静下来,转过身来对他说:“对不起,直美她没有恶意的。”


       “嗯,我知道。”他回答。


       女孩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散发出拒绝对话的气场。她悻悻转回去了。
    
    
       没有恶意。他当然知道。那个叫直美的女孩没有恶意,今天在站台上遇到的同学没有恶意,在他的课桌里放那种东西也不是出于恶意。不管是老师还是起哄的男孩们,或者那些喜欢看男孩和男孩手拉手的女孩子们,他们谁都没有恶意。他们才十五岁,还是孩子,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只是有点恶劣的玩笑,他们只是觉得有趣。他是完好的,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们应该被原谅。


       已经有很多人这么跟他说过了。他当然知道。
     
    
       他在桌子上趴下来,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


       啊。他想。
       胃好痛。
     
    
      


5


      
     
       周末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适合沙滩和椰子树。
    
       刚正在睡懒觉,半梦半醒中听到门铃响了。妈妈从厨房小跑到门口,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了楼梯,停在他的门前。
       门被敲响了。


       “小刚?”妈妈在门外说,“光一君来了哦。”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道。


       门被打开了,有人进来坐在床边。
       “懒死了,怎么还在睡。”光一说。


       他长长地伸懒腰,被光一一指戳在肚子上,噗的一声泄了气,fufu地笑起来。
       “是你太早啦,光一先生!这才几点啊……”他半是抱怨地说。


       “早点去人比较少。”光一说,“别抱怨了,是你说想去游泳的吧!”


       刚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贴着药的嘴角:“碰水不会疼吗?”


       光一没有说话,抬起手抓住他,不让他的手离开。


       刚贴着他的伤口的手指虚拟的疼痛起来。他小声说:“是因为我吧?”


       “你别多想。”光一说,“他们比我惨多了。”
     
       他们没有恶意。刚想。那光一和他们打架的行为,要怎么定义呢?是光一反应过度了吗?是光一的错吗?


       “所以我早就说了,我们不要互相喜欢了吧。”他说。


       “少废话。”光一回答,“快点,起床了。”
     
     


       泳池里有很多腰细腿长有胸有屁股的漂亮小姐姐。小姐姐们真好看,比平板板的男人好看多了。


       “你看什么呢!”光一不满道。


       “看小姐姐。”刚说,“怎么,你上小学就会往成人杂志区跑了,还不许我十五岁的大好少年看看小姐姐吗!”


       光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他气死了。他说不过他,于是抓住他的脚腕,一把把他拖下水来:“你给我游泳!”他说,“减肥!”


       “我不胖!”刚在水里扑腾着,挣扎着回答。
    
     


       两个少年在水里泡得手指都发白了,才筋疲力尽地爬上岸。自行车也骑不动了,于是就近到图书馆蹭空调。


       图书馆里很安静。两个头发还湿漉漉的少年顶着管理员阿姨嫌弃的眼神,轻手轻脚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坐下来。
     
       光一离开座位去找想看的书了。看多了文字会头晕的刚在座位上等他,顺手拿了报纸架上的杂志随便翻看。杂志是简陋的黑白印刷,薄薄一本,主要讲了这一季的职业棒球,明星八卦,还有各种招商广告。刚大致看了看体育新闻,跳过了八卦,然后看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光一拿着一本看着就让人很头大的面向青少年的趣味物理杂志回来了。刚合上手里的书页,把它放回报纸架,站起来去找漫画看了。
     
    
    
6
     
    
    
       刚洗完澡,趴在桌子上画漫画。妈妈敲门进来,把切好的甜瓜放在他手边。


       “谢谢妈妈♡”他撒娇地说。
       “少滑头。”妈妈摸摸他的头发,“就算是周末,也先把作业写完再玩。”
       “嗯,等会儿就写。”他很乖地回答。


       妈妈出去了。刚含着一块甜瓜倒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光一发邮件。
     
 
       光一,我们逃吧。到东京去。
       坐上今晚的最后一班夜行列车,天亮时就能到!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今天在图书馆翻杂志,看到一则消息。歌舞伎町要选出这一届的QUEEN,就是女装最美的男人。


       杂志是黑白的,照片当然也是黑白的。但是在那张黑白的照片里,他分明看到五彩的裙角,鲜艳的口红,看到自信飞扬的笑容。东京,多么动听的发音!身着华服的男人们被鲜花环绕,当他们走在台上,台下的人们便伸出手去够他们的脚腕,将大把的纸钞抛上台去。那里是他们的国度,是他们能正大光明地手牵手的伊甸园。他怎么能不去那儿?那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可是,
       你在想什么?光一回复他,我们才十五岁,甚至不能工作,你要怎样在东京活下去?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安全而幸运,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拥有一个温情脉脉的家,富足,安定,几近完美无缺。他的物质没有任何可挑剔,但他的精神却已经穷途末路。


       离开这儿。他的心告诉他,你是被禁锢的,离开这儿!
     
       事实上,他哪里也去不了。他像是很冷似的蜷缩起来,回复光一:


       那我就自己去。
    
     
       傻兮兮的。他扔开手机,笑起来。我在白日做梦。真是傻透了。


     
     
7
     
      


       光一站在站台上。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列车来了又走,站台上现在只剩他一个人。马上就要到最后一班到站的时间了,刚还没有来。
     
       他知道刚大概只是开玩笑,但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赌。因为如果这不是玩笑,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他承受不起。


       他走到列车室旁边,确认最后一班列车的出发时间。列车室里的站员从窗口探出头来,对他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小哥。”
      他无心与站员攀谈,于是敷衍地笑一下,转身打算回站台上去,谁知站员竟紧追不舍,打开门对他说:“进来坐一下吧?虽然是夏天,晚上还是挺冷的。”


       “不用了。”他礼貌地回答,“谢谢。”


       站员没有放弃,又问:“小哥在等末班车?”


       他懒得多说,于是回答:“嗯。”


       “这么晚了,小哥也没带行李,坐夜行列车是要去哪?”


       这站员的话真够多。光一心里还在想刚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没心情搭理他,语气不太好地说:“不干什么,等人,您不忙吗?”


       谁知站员一听这话,伸出手就抓住他的胳膊往列车室拽,“进来!”他说。


       “你干什么!”光一使劲挣扎,然后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站员为什么会跟他搭话:他以为他要自杀!


       简直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两手空空的少年,深夜在站台徘徊,等待列车又“不干什么”,确实怎么想都是要跳进轨道的节奏。


       “我没想自杀!”他辩解,“我真的是等人!”
       站员没松手,冷笑一声,“等人?大半夜的你等什么人?你叫什么?现在给你父母打电话,叫他们带你回去。”
       “我真的是在等人……”他百口莫辩,又抵不过成年人的力气,只好跟着进了列车室。最后一班列车还没来,他还不能被接走。他咬紧牙就是不说父母的联系方式,努力把站员的话当耳旁风。


       “……你们这些孩子,受不了一点打击,动不动就想自杀……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等你真的看过了世界,再说这个世界值不值得你留下……你父母……”
       时间已很晚了,列车室里很暖和,站员没完没了的劝导又很催眠,他很快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列车的声音,知道最后一班列车就要到站了,于是多少振作起来,打算给父母打个电话就回去。就在这时,他忽然从窗边看到一个人飞快跑过站台。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甚至碰倒了椅子,在椅子倒地的巨大声响里,他几乎是扑到门边试图打开门:是刚!他来了!!


       站员不知是被他突然激烈的反应吓到了,还是被站台上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吓到了,没能拦住他,被他打开了门跑了出去。可是等他跑到站台上,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列车已缓缓发动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列车越来越快地离开站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发疯了。
       “刚?”他说,“刚!!”


       他的思考能力停止了。他向着列车前进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追着列车开始奔跑,跑向站台尽头。身后传来脚步声,大概是站员在追他,他不能被追到,必须跑得更快,刚还在前面等着他……
       “光一!!”


       他在站台尽头被追上了。和他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刚从背后紧紧抱着他,叫他的名字。
       “冷静,我没有走,我还在这里。”他在他耳边快速地说,“光一,光一,”


       他用快哭了的声音说:“谢谢你能来,光一……谢谢你……”
     
       光一看着列车越来越远,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像是怕他会走一样拼命抱着他,好像还在哭。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站台亮着暖黄的灯。他疲惫地转过身,摸摸刚汗湿的头发。


       “陪你去。”他哑着嗓子说,“东京也好,哪里都好。我陪你去。”
       
       刚还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把他的手扳开,抬起他的脸用力擦掉他的泪痕。


       “刚。”他对他说。


       “……回家吧。”
    
    
   
8


      
       
       “后来呢?”
    
       “后来?后来站员给我们的家长打了电话,我们两个被领回去,那家伙什么事都没有,我被骂的狗血淋头……好了好了都散了!干活去!怎么都站在这听故事!”
       
       店员们于是作鸟兽散。光一回到收银台边,看到刚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看我干嘛。”他莫名其妙。
      
       “看你好看。”刚说。
    
       身后传来小店员们悉悉索索地笑声。光一耳朵发热,想生气,结果不自觉地笑了。
     
     
    


       光一,我常常想,我的那个人是你,这真好。
       给你添这样多的麻烦,又脆弱又任性,可你还一直陪着我,这真好。这些年过去,我们长大,离开家,去了那么多这样那样的地方,却从没放开对方的手,这真好。
     
       光一,我年少时做过一个梦,梦里有粉红色的天空,鲸鱼喷着水从云朵中游过,海洋是透明的,太阳是果冻般的波子糖,那是个没有伤害的,童话般的梦。
       光一,现在我看着你的侧脸,我知道,我终于碰到这个童话。
     
       光一,光一。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是你和我一起走到这里,此生真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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